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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溪画册序: 云心徜徉

2019-01-04 10:20:29  来源:台州日报   作者:陈祥麟

若要拈出一物来表天台山的“山性”,我以为最切的当是山中白云。

人多言天台山为“佛宗道源”,诚然没错。但进一步深究,天台山为什么会成为佛宗道源,即天台山的精神、山性是什么?

有不少源自天台山故事的词语,成为汉语中的成语或通用词汇。这是“天下公认”的结果,当属观察天台山“山性”的好材料:

“掷地有声”出自东晋文学家孙绰之口。他在台州做章安令时,十分欣赏天台山水,反复登临游览意犹未足,就“驰神运思,昼咏宵兴”,作了一赋去赞歌。因为游览体验深,写得也特别好。他十分自得,拿文稿对朋友道:“你试试,扔地上都会铮铮响!”

“前度刘郎”出自刘晨、阮肇入天台山遇仙故事。仙女等郎郎遇仙,两人享受了做仙婿的无限美意。但仙窟仅半载,凡间已七世。仙凡悬隔,使得思家一别后,无处复重逢。这个故事原本演绎道教学说,却因其神奇动听,又被演绎成了多种戏曲。“刘郎”“阮郎”之称,就成了爱情故事男角色的共名,“前度刘郎”就成了“老情人”的诗意化说法。

“终南捷径”是天台山高道司马承祯所创。他尽管出名到被皇帝召去咨询有关养生治国之道,还深得赏识,却只爱天台山,不愿留在宫中做官。正巧与道士卢藏用碰见,卢指着京城对面的终南山劝他说:此中大有嘉处,何必非要回天台?卢是因为隐居终南山而出了名的道士,但出名后又接受朝廷封赏当了官,还为官骄纵。真爱山林隐修的司马承祯就不客气地答道:“以我看来,终南山无非是做官的捷径罢了!”

“丰干饶舌”是寒山子怨怪丰干禅师的原话。因为寒山子是个彻底的隐者,连正式的道士和尚都不要做,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丰干却告诉人,说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,惹得台州的地方长官到国清寺去找他送供养礼物。于是他怨怪丰干多嘴多舌……好了,不多引。

前述词语源起故事共同的一点,就是昭示了天台山突出的“隐”之性。孙绰说天台山之所以“不列于五岳”,是因为“所立冥奥,其路幽迥”,说的是地理之隐。山欲仙居,首先须隐。天台山就是因其隐,方有仙姝的“窟宅”,方有司马承祯这种高道、寒山子这种真正勘破红尘的大隐栖居。天台山最具个性本质的特征就是一个字:隐。若要拈出一物以象“隐”,何物最宜?

白云。

白云,不可樵斫为薪,生火炊饭;不可弹朵作絮,纳衣御寒。来去无踪迹,不可捕捉;幻像常历历,转瞬成空。白云者,“白”云也,百无一用。然,此非伧夫所见耶?白云出岫则山青水碧,山无云则不活;白云当空乃海阔天高,天无云则不蓝。白云,其天地一点妙睛焉,其美不可尽言!云积成雨,水化生云;云息则泽涸,河沛则云丰。白云者,水之魂魄也。草长蝶舞、花放莺啼,靡不白云之德,其德遍万物哉!世事无常,色空不二;白云苍狗者,其非天道垂象乎?幻化无定形、飘渺无定居,亦云心之隐焉。隐者何心?青山心,幽泉心,春禽心,白雪心;白云无心,万物其心!

“华顶峰高霄汉间,洞天处处白云闲;大名不肯齐方岳,别号东南隐者山。”此诗道着天台山独具之“隐性”,合我所思,故一读铭心。眼下本为其“隐者山”之说忆起,但打出诗句,忽见其间白云悠悠,方悟禅师作诗亦以白云喻“隐”。

——读左溪新作《看云》一组,油然而生上述浮想。缘于左溪此组新作,实乃为“云”写心。

不是么?通览《看云》,几乎无幅不写云。勾云,笔线倔曲而充满伸屈动感,逶迤翻覆,或似走蛇腾龙,或似排涛叠山,奇谲而深沉。《山里的云》当为着意写云的一幅,细审游云,与烟岚一体,与飞瀑共生;高低远近、层层错叠间,似有走兽闲步、天仙飘游,神完意足。我知道,这是画面下方白衣高卧者眼中之云,亦是画家心中之云。

不是么?细读《看云》,你能发现,其实画家画云是云,画别样也是云。那些僧人抬腿伸臂、仰头俯首,姿态一派稚拙天真。这是僧人?这才是真僧人,这才是高僧!因为他们的本质是白云。那些山峦、崖石、泉流、树木也是如此,无不笼罩于一种稚拙天真的手笔,似也,不似也,一点云心无限逼真。

组画应高明寺方丈所邀而作,这种云心抒写的当然就是天台山之心。但我知道,其实也是天台人左溪之心。

相识左溪十多年,先是为其缄默吃惊——很少有这般寡言的人。他遇事总只是笑笑,不乏岁月刀痕的脸,开放着的却总是孩童般透明的笑容。再是被其守诚、谦退所吸引——与其存在工作关系的那些年他是天台文联主席,没见其夸张过一分工作成绩,没见其为评先进之类争取过一句。这是一个广告术的寡廉鲜耻覆盖一切的时代,以单位集体的名义夸大成绩、争夺荣誉,早已是单位领导工作的通行法则。左溪于是成了我视野中一个特殊的存在。有些时候,当我自己也为这套法则所困时,想起左溪就暗自惭愧,也就增添了些许抗世的勇气。

我不知左溪何来的这种守诚品格,何来这份看淡世俗的云心。切身感受的就是天台有了一个我敬爱的友人。对,是“敬爱”,不是任何利害意义上的友爱。我爱天台山堪言胜过自己的家山,自从熟悉了左溪,这种情感就又链接上了一个人。在我心目中,天台山“隐性”和“云心”的人格化,便是左溪。

与左溪一起,你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不必顾虑什么话他听不懂,更不必担忧什么话被利用。因为他那显豁笑纹里所掖的是一种通脱的智慧,而慧根所扎的心地纯是一片善良。与人交接,最无趣的事之一是说话需要解释,最可怕的事之一是说出的话被扭曲而后利用,因此最难得的事之一是话逢知音。可生活的无聊之一就是,你想多呆的人未必就能真的多呆,你厌恶的人未必就能少呆,哪怕你有足够的自由。

早知左溪好丹青,擅作稚拙天真笔墨,但因所见有限,感觉始终不深。近年旅居杭州,与天台山及其左溪似乎多了一种感觉上的陌生。忽见《看云》一组十数幅,眼睛为之一亮。落笔率意而简约,笔线质朴而富内蕴,造型稚拙而具古意;岩黑云白,撞出一股嘹亮山气。逐幅读去,风格一致,而幅幅构图、立意又不乏新意。品读愈细,愈见稚拙天真之意趣盎然,且与道气、禅意浑然一体,氤氲郁勃;愈见一派粗服乱头下,山林逸意淋漓。

画之难,难于有心且写出心。标识化、符号化易,真得个性风格难。所谓个性,在画家胸襟心气、审美理想和相应之笔墨。唯此三者相生混一,方有个性风格堪言。以此审视《看云》,虽然仅是小品,但三者均已头角峥嵘,更可贵的是三者非常自然混一!是我偏爱吗?你且去细赏,在那些高明故事的描绘里,你难道看不出画者对于天台山那种透底的理解,那种发小般的亲热?难道看不出画者那种寒山子一般徜徉于山谷林泉的云心么?

忽然明白,这组画为什么叫“看云”。

责任编辑:丁楚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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